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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9-03-28 11:30

新时期以来,在《安徽丛书》本基础上,裒辑整理戴震著作最为显著者,一是黄山市戴震研究会领衔点校的《戴震全集》全六册,一是安徽大学杨应芹、诸伟奇等整理的《戴震全书》全七册。两种全集编排各有优劣。两种全集出版以来,学者仍致力于戴震佚文的搜罗。吉林省图书馆所藏戴震撰作的《平定两金川大功告成颂》,《戴震全集》和修订版《戴震全书》均未见收录。此文为宫廷奏折原本,无疑为戴震的一篇可靠佚文,笔者发现后初步整理,并有专文述论①。

戴震早年曾从江宁同族戴瀚习时文,乾隆十五年(1750)于紫阳书院从方楘如游,颇得方氏作文之法,方氏亦极推许戴震。而戴震于乾隆十六年29岁始补县学生后,一度绝意科考。乾隆十九年,因乡豪欺凌,戴震孑然赴京,获交钱大昕、纪昀等京师学者名流。乾隆二十二年,戴震南下扬州,又与著名学人惠栋相识。至乾隆二十四年,戴震首次参加乡试(北闱顺天乡试),因不欲出主考门下而落第。段玉裁《戴东原先生年谱》:“(乾隆)二十七年壬午,四十岁。……是年,举于乡。考官为嘉兴少司寇钱先生东麓讳汝诚;大庾戴太史筤圃讳第元;同考官为金匮县知县青田韩先生介屏讳锡胙。钱、韩二先生,即庚辰恩科玉裁之座师、房师也。韩先生尝语玉裁曰,‘闱中阅东原卷,文笔古奥,定为读书之士。榜发,窃自喜藻鉴不谬’云。”[1]

乾隆二十七年(1762)秋,年届不惑的戴震参加江南乡试,中举第二十九名。主考官为嘉兴少司寇钱汝诚、大庾戴第元,同考官为金匮县知县青田韩锡胙。戴震乡试制艺文所有戴震文集同样均未收录,而见于《乾隆壬午科江南乡试诗四房同门录》中,其刻本今浙江温州市图书馆有藏,而长期乏人关注,唯方勇骏先生对此有初步论述,然仅引录其中一篇文字[2]。清代江南乡试为江苏、安徽两省合闱,设定同考官十八名,分掌十八房。据史学家赵翼《陔馀丛考》,所谓十八房即《易》《诗》各五房,《书》四房,《春秋》《礼记》各二房[3]。《乾隆壬午科江南乡试诗四房同门录》即为其中“诗四房”中式者试题合刊,当由本房同考官韩锡胙荟刻。《同门录》收录的戴震三篇制艺分别为《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禘尝之义》和《远方之人……为食》。笔者于2016年初特赴温州市图书馆翻拍并抄录其全文,拟在方文基础上略作申述。现将三篇文字抄录如下(主考及阅卷官之夹批及尾批随附)。

1. 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

诚敬接于乡人,即一傩而见礼仪之尽焉。夫夫子以诚敬与乡人接,讵傩也而或忽诸?立于阼阶,正其礼也;必朝服,谨其仪也。且礼之行于乡,皆王道所乐与乡之人共之也。由是相习而成俗于乡,正圣人与乡之人将之者也。故事属典礼之微,久矣为众之所忽,而圣人当之,俨然德盛礼恭之至著焉。何言之?圣诚而已矣。以圣人而与乡人接,傩亦其一端也。凡出于先王之制,则礼虽细亦巨。而率百隶而时傩,掌于方相氏,故不得谓黄金四目,执戈扬盾之象,徒以狂夫为之而遂置之不足数。(夹批:笔可屈铁。)凡沿于习俗之常,则义虽重亦轻。而遍国中而大傩,命于季冬月,初何尝非春以助阳、秋以抑阴之馀,亦令小民终之而乃不觉即于玩。

吾夫子退朝而家居,盖待乡以诚,而与之接也以敬。时而傩也,乡人相蹈于礼俗,而至乎子之室,子之蒞其至也,服必朝服焉,立必于阼阶焉。或曰存室神也,或曰非也,今夫傩之为礼,在乡人以为此所以为一室之内谋也。而自子视之,以除阴阳之沴,则天事也,以奉典物之存,则王事也。(夹批:奥衍自成一子。)重之以天事王事,则朝服宜;行之于子之室,则立于阼阶宜。

人惟不见于大也,而后辄目之为小。使傩而果域于卑近,古圣王何屑屑焉岁取其三时而咸为之?夫王者之政,春生而秋杀,阳开而阴闭,既不使偏于所向,而又默寓其扶阳之意于为天下消患弥灾之顷,然而见或不及此也。(夹批:长句耐人思绎。)自子之肃然以临,而王政法天、王政实能辅天者,皆可与乡人共明之。人惟因人慢其事也,而复因事慢其人。使乡人傩而果邻于鄙亵,古圣王何兢兢焉先之以国傩而自为之?夫王者之政,无事不先之以身,亦无事不及于民。既以为民之故行于国,而又显呈其重民之念于使天下驱除眚厉之中,然而久已慢乎此也。自子之懔然以对,而政无偏慝,民斯无札夭者,常愿与乡人共膺之。此朝服而立于阼阶,所为必诚必敬也。倘以为存室神也者,彼大夫祭五祀,士祭其先,有常服矣,而同乎辉如之度,胡为乎则非主于室神,故而盛其仪可知矣。谓乡人而至乎子之室也者,则平日之三揖至于阶,三让而后登,有恒节矣,而不殊侍立于君,胡为也?则非徒以乡人故而重其礼可知矣。吾夫子与乡人接,而德盛礼恭之随事著者有如此。

清思一缕,层引不穷,颇似徐艾笔意。(大主考原批。)

直写胸中所见,竟似汉人经疏,若论制艺体裁,原应如此。惜难为帖括者道也。

2. 禘尝之义》

就祀先而举其义,亦贵乎明之者也。夫禘尝行于宗庙,有能合诸郊社而明其祀事之所以然者欤。《中庸》论达孝及之,若曰礼之所尊,尊其义也。惟圣人而后事天如事亲,则其所为事亲如事天,其义有相因而明者。盖殷祭时享昭假于陟降在天之灵,而所以祀先与所以祀上帝原无殊科。此我周制为禘尝,洵乎继郊社并重也。今夫周人禘喾而郊稷,稷其配天也于郊,而其配喾也则于禘,是禘之隆等乎郊。观周之所以尊事后稷而可见,而不王不禘方之郊止乎天子同为义例之严而不可犯者也。若夫一岁之祭四时,而时方春夏,黍稷未成,至秋而甸,粟而纳之宫中,米而藏之御廪,于是乎有尝。凡得立宗庙者,皆得与于禴祠烝尝以事厥祖祢,此又犹之天子有太社而诸侯得立国社,民且得立里社也。(夹批:比例清切。)

然则以禘尝比伦于郊社,其礼其义孰能别巨细于其间哉。且禘之为义邈矣,周祖后稷而禘,必上至所自出,极天下追远之遥思,宁不人人动木本水源之感,而以为礼恶无等也。(夹批:陡转。)积厚流光,积薄流卑,直援德位以御人子之情而使之安其分(夹批:意明而止。)尝之为义也切矣。周立七庙而大袷始及于坛,极致慕之深衷,畴不怀荐俎陈牲之念,而以为祭不欲数也。天气一易,物候一迁,直依岁时以立孝享之准,而使之协于中。(夹批:随题起讫。)

周之禘也,喾正其东向之尊,稷退而居昭穆之位,子以父屈,而后冥漠之神以遂,然践春郊而祈高禖。故《周官》著祀先妣之文,而不敢以上妃议合食于帝,其义讵易测哉。(夹批:以注疏助其议论,笔力透劲。)周之尝也,遡后稷为太祖,列亲庙于西东,祖以孙尊,而后造周之禘以远。然其王迹而勤王家,虽身后犹崇追王之典,而不敢不异日列祧主之班,其义宁无据哉。有能知所以为祖之孝孙,而不知所以为天之元子者乎?其于治国又何疑焉。  

以经注经,以经证经,明字之义,不说尽方与下治字之义,关合透露,呼之欲出。(大主考原批。)

惟圣人能知圣人,禘尝之义在孔子当日,尚在不敢质言,若以讲章注疏强作解事,去题万里矣。一路多设疑兵,使人捉摸不定,若离若即,此文得之。

3. 远方之人……为食》

即受廛者之言,而其徒与所业俱可异焉。盖闻仁政而愿受廛于滕者为许行,而其徒偕至矣。其所业不于楚而于滕矣,彼乌知仁政之行哉!且机之相倚伏者甚矣,方孟子以仁政教滕君,而使其国中之氓足于衣以不至忧寒,足于食以不至忧饥也。由此遂相推而闻于远方焉,猗欤盛哉!苟有闻仁政之风而来者,宜必喻乎仁政之意者也。其或所见与仁政相悖者,宜非以仁政为招者也。而孰知招者无异术,闻者有异操,如许行之自楚之滕,踵门而见文公,记者于是有感于倚伏之机而详志之。

彼其言于文公曰:(夹批:领起。)臣生于楚,业于楚,聚臣之徒于楚,几长为楚人以殁世矣。顾臣之衣能自足,臣之食亦能自足,臣之徒从臣而若衣若食莫不各能自足,是臣之在楚,虽安其土而不迁,于臣不病也。君不过视为远方之人弃于君土壤之外,而今也臣有闻也。臣为楚之氓,曷若为君之氓?臣曩者受楚之一廛,今者愿受君之一廛。君诚念其来,恤其远,赐之可以容臣之地,将得与臣之徒自食其力焉。俾终托于行仁政之君宇下,臣实幸甚,臣之徒皆幸甚。噫!文公闻其言与之处,而滕遂滋一远托荒谬俨然自谓神农氏之教者矣。

滕未见有衣褐以处者。(夹批:劲接。)有之,自远方之人许行偕其徒而来始;滕国中未见有捆屦织席得食者,有之,自许行之受一廛而为氓始。许行而既处于滕也,偕来者盖数十人,是其相从之徒也,其所衣皆衣褐而已矣,其所以为食则捆屦织席而已矣。昔之许行为神农之言以号召其徒于楚,今之许行将为并耕之说以鼓惑人之徒于滕,且受廛之后訾訾然退,有后议于仁政之行也。君子谨异学之害道,于是乎书。

清老之笔,奇宕之致,可使霸气横秋。(大主考批。)记序题不着议论,识见独高,而音节更骎骎入古。

《乾隆壬午科江南乡试诗四房同门录》当绝少行世,据其卷首题识,是书近人刘祝群偶得其一,后捐出,即为今温州市图书馆所藏本。刘祝群(18771951),浙江青田人,名耀东,字祝群,又字葆申,近代学者、诗人,曾师从著名学者孙诒让,于搜集、辑存浙南地方文献用力甚勤,贡献颇多。刘氏于本编卷首题曰:“丙子(1936)夏四月二十二日,诣石溪,谒端木叔总先生墓,继寻陈史瞻先生故宅。六世孙酌仙导观遗书万卷,丛残不可董理,于故纸堆中搜得乾隆壬午科吾邑韩湘岩先生《分校江南乡试诗四房同门朱卷》一本②。

湘岩即韩锡胙(17161776),字介屏,号湘岩,浙江青田人。乾隆十二年(1747)中举,历任多地县令、知府等,有政声。学识渊博,工诗文,著有《滑疑集》八卷。乾隆二十五年庚辰(1760),拣发江苏候补知县,秋,充恩科江南文武乡试同考官。是年,段玉 裁 乡 试 中 举 ,即 出 其 门 下 。二 十 七 年 壬 午(1762),韩锡胙任金匮县(雍正二年析无锡县置,属常州府)令,秋,仍充江南乡试同考官。戴震于乾隆二十四年(1759)北闱乡试下第后,复游扬州,二十七年参加江南乡试,中举第二十九名,不意与其高足段玉裁师出同门。

乾隆壬午科江南乡试首场三题,《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为单句题,出自《论语·乡党》:“乡人傩(孔子)朝服而立于阼阶”。《禘尝之义》为截上下题,出自《礼记·中庸》:“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远方之人……为食》为简缩题,出自《孟子·滕文公上》:“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因经朱熹编定并注解的《四书》在明清科考中较《五经》尤重,故首场三题皆出自《四书》,而一般闱墨多只刊刻首场考试文字。

戴震所作三篇制艺,未谨守八股程式,故虽得考官推许,而其中式名次并未靠前。戴震毕生致力于求是闻道,视义理为考核、文章之源,故其作文既遵循义理、考据、辞章三者相统一的原则,更能以义理统领考据、辞章,而非为炫其文辞或陷于繁琐考据。戴震于其《与方晞原书》曰:“古今学问之途,其大致有三:或事于理义,或事于制数,或事于文章。事于文章者,等而末者也。”[4]因其追求在于“得圣人所求之义理,以行于家国天下”,故视文词之工否为末事。而戴震又说:“必由字以通其辞,由辞以通其道,乃可得之。”故戴震虽确然首重义理,而又绝不忽视考据、辞章。其《文集》之文字庄重雅洁,乃至不乏文采,读者一阅即知;而此三篇文字写法各有特点,同样体现戴震义理、考据、辞章融于一炉的文章思想。

《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由孔子居乡里,于傩祭时必朝服而立于阼阶一事,阐发圣人待人处事均一本于诚敬,一本于先王之礼制。傩之于乡人,虽或为一室之内谋,甚或近于嬉戏,而孔子则由一傩之微而见其大,视其为天事,为王事,由此可窥见圣王“无事不先之以身,亦无事不及于民”的立德垂教、重民为民之心。而孔子之肃敬以临,是在明示乡人畏天敬祖,且诚敬国政。故孔子之重傩,非徒潘定武:戴震乡试制艺三篇述略 ·3 ·黄山学院学报 2019年为一傩,亦非徒以乡人故,乃本于其敬天重民之诚心。文章由考据而入事理,即小而见大,归结于圣人之民本思想,实有戴震民本思想的投射。

《禘尝之义》考论结合,逐层论证,迤逦写来,归结于何以禘尝为治国之本。文章考证有据,说理有度,究禘尝之内涵及其所以设立之源,明圣人之治国与事亲、事天实为一体,立论自有高度。

《远方之人……为食》首驳许行之徒本不知仁政,次揭许行之徒假托仁政而实以荒谬异说自欺欺人、蛊惑人心,而结之于君子须闻道明道、“谨异学之害道”,其对《孟子·许行章》的议论可谓识见高远、发人深省。文章既融考据于议论之中,又以奇笔模拟许行之口吻,亦庄亦谐中逗漏其自媒自炫的可鄙心态,不待驳议而其鄙吝自见。

戴震三篇制艺文写法不拘一格,不刻意遵循程式而法度自在,正所谓文成法立,至法无法。议论宏通,风格古雅而雄奇,既突出了作者的礼制思想和仁政民本思想,也体现了作者以本贯末、枝叶并茂的文章观念,诚所谓词法高古,羽翼经传。因其以艺为末,以道为本,故“譬诸草木,彼其所见之本与其末同,一株而根、枝殊尔,根固者枝茂。……故文章有至有未至,至者得于圣人之道则荣,未至者不得于圣人之道则瘁”[4]。以文章致道,这才是戴震为文的最高目的。戴震与其高足段玉裁书曰:“仆自十七岁时,有志闻道,谓非求之《六经》、孔、孟不得,非从事于字义、制度、名物,无由以通其语言。宋儒讥训诂之学,轻语言文字,是犹渡江河而弃舟楫,欲登高而无阶梯也。为之三十馀年,灼然知古今治乱之源在是。”清代学术大家辈出,而具有如此博大深邃的哲学思想者实为少见。戴震可谓无意于为文,更无意于为文人,但却绝不轻视为文。据戴震弟子段玉裁回忆,戴震少时曾认真学习、揣摩《史记》笔法,对其“结构、用笔、用意之妙”均深有体味,又得制艺名家方楘如指教,故虽无意为文,而章法在心,穷极幽眇,直追古人。只是戴震深知道之不明,何有于文,不以文章为能事而已。道光时期,蒋湘南《与田叔子论古文第三书》论曰:“我朝造邦东土,拓界西疆,中外一家,昭回旁薄,精华全萃于乾隆时。则有如戴东原先生,文入贾、董之室,经升由、夏之堂。……或疑戴先生之书如扬子书,有故为艰深者,此非知文之言也。……戴先生覃思于三代之上,析艺于六经之内,精诚所积,幽微毕豁,故为文简而奥、醇而腴、雅而奇、遒而穆,非好为艰深,乃不能为浅陋耳。其当吾世而获捧手者,有刘申甫、龚定庵、魏默深三君,精西汉今文之家法,而又通本朝之掌故。刘君之文,子政、子云之流亚也;龚君之文,子长、孟坚之流亚也;魏君之文,管仲、孙武之流亚也。其于戴、钱诸先生不必相袭,而周情孔思自能以真古文示天下。”[5]此论发于桐城文章风靡海内之时,可谓拔出流俗,体悟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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