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方式

  • QQ:99515681
  • 邮箱:99515681@qq.com
  • 工作时间:8:00-23:00
  • 微信:codinghelp

您当前位置:首页 >> essay文章欣赏essay文章欣赏

日期:2019-04-16 11:31

李元度,字次青,号天岳山樵,湖南平江人。 晚清著名的文学家、史学家,湘军将领之一。其代表作有《国朝先正事略》《南岳志》等,其文学作品主要有《天岳山馆文钞》四十卷和《天岳山馆诗存》二卷。作为“湘乡派”文学团体中的重要一员,李元度的古文创作在当时颇有影响,其诗歌创作也名重一时。 从《天岳山馆文钞》和《诗存》可见,李元度的文学创作有非常浓厚的屈骚情结。

一、爱国精神寄左徒

方铭和舒鹏等认为:“进入近现代,屈原与楚辞的影响也未曾终止。 屈原作为爱国主义伟大诗人,其精神对于近现代多灾多难的中国社会影响弥远弥深,有志之士无不从屈原及其作品中汲取精神力量。”[1]李元度即是其中之一,在他的诗文集里,忠君爱国的思想俯拾即是,且往往借屈原或者与屈原有关的精神元素来表达。 咸丰年间,洪秀全率领太平天国军队,横扫大半个南中国,“举中国数千年礼义人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荡尽”[2],曾国藩组 织湘军,意欲奋力抵抗,李元度“上书数千言言兵事,国藩壮之,招入幕”[3],后亲率“平江勇”参加战斗。咸丰十年(1860),在李元度的积极运作下,平江县曾按照江西湖口和湖南湘乡的成例,扩建县学宫所附设的忠义祠, 以增祀十年来在此役中牺牲的平江军民。 忠义祠建成之日,李元度“乃为迎神送神之诗,俾工歌以祀焉”,一开头就提到屈原:

汨之江兮水 ,怀沙自沉兮屈子。 左徒去兮二千年, 众灵兮郁起。 ……元精耿耿兮骑尾箕,招忠魂兮赓《楚辞》。 [4]

他从汨罗江水说到屈原怀沙自沉,认为之后二千余年,平江此地英灵众多,是因为当地百姓赓续了《楚辞》里忠君爱国的精神,并把它发扬光大。

当时,有一个名叫屈蟠的地方官吏,带领部队与李元度配合呼应,最后死于军中。李元度有《屈方伯蟠》一诗记之:

昔有屈左徒,皭然炳忠义。蝉蜕尘壒中,君岂其苗裔?我昔军南康,君自湖口至。握手出肺肝,同袍资指臂。 书生健驰突,男儿感意气。 浙东太末城,累卵逆氛恣。君提偏师援,骁桀惊大帅。 还辕戍梓乡,威棱贼所避。 重新百雉城,不用一钱费。淼淼鄱阳湖,长蛇渊薮萃。大膊章田渡,一战扫烽燧。 父老拜马首,掺纷雪涕。 三捷甫策勋,二竖倏为祟。 赍志卒军中,祀典哀荣备。 以吾一日长,渊源笃风义。 血诚写豪素,夷险无二致。 抗言讼陈汤,苦语我增愧。 旉衽续《楚辞》,枯洒穷途泪。 [5]

异曲而同工,也是一开篇就说到左徒屈原,夸赞他对国家和人民的忠义如烈火一般皭然可见。又因为屈蟠与之同姓,李元度又诙谐地说:“你莫非就是屈原的后代吧? ”他追述了屈蟠自湖口到浙东的战争历程。在战争中,虽然“逆贼”气势汹汹,但屈蟠凭借一腔豪情与一颗忠心,骁勇善战,意气风发,三战三捷。 李元度以为,这种精神与《楚辞》里的忠爱思想是高度一致的。 因此,他又说:

乌呼! 屈子至今二千馀年矣,鄢郢既墟,秦社遽屋。……抑自嬴颠刘蹶已来,沧桑岸谷,类浮云之变灭于太虚,而子之节义文章,独能光日月,动鬼神,永与山川不坏,然则昔之苦雨凄风,今宜为祥云善气矣,庶几时雨旸,祛疫疠,以永福我湘氓于弗替哉! [6]

历史车轮滚滚,世事风云变幻,但屈原的气节与大义,却可以使日月增光,使鬼神感动,与山川永恒。李元度认为,受屈原精神 的感召,过 去的“苦雨凄风”,现在可以变成“祥云善气”,可以止住淫雨,祛除疾疫,以造福我湖湘百姓。 当然,这是一种迷信,但由此可以看出,李元度对屈原的爱国精神是何等地景仰。

当然,李元度认为,这种爱国精神,如果借助文学作品来宣扬,那就更有感染力,也更利于传播。其《养云书屋遗诗序》说:

古忠臣烈士,致命遂志,其精神长留天地间,固不借语言文字传也。然其人既不朽矣,又能以文章震襮于世, 世益相与嗟惜而传布之。若屈子之骚,颜鲁公之文,张雎阳之诗,文信国之歌及赞,皆皎然与日月争光。 [7]

颜鲁公即唐代著名书法家颜真卿,在安史之乱时曾率义军对抗叛军,后被叛将李希烈缢杀,其代表作《祭侄文稿》 追述了其从兄颜杲卿与其从侄颜季明英勇抗敌以至杀身成仁的事迹。张巡为唐玄宗时期的地方官员,曾与太守许远共同固守雎阳,援军不至,城破身亡,人称“张雎阳”。 《全唐诗》所收录其《守雎阳作》和《闻笛》两诗,皆系此时之作。 文天祥曾受封为信国公,因抗元失败被囚,遂作《正气歌》。李元度把这三位具有典型意义的爱国主义者及其文学作品,与屈原及其《离骚》相提并论,正是看中了“文以载道”的重要作用。

李元度对屈原的爱国主义精神推崇备至,曾在文章里两次记载同治七年(1868)平江县重建天岳书院时新建屈子祠一事,其一见于《天岳书院新建屈子祠记》,节引如下:

抑 吾 谓 洙 泗 、邹 峄 而 后,道 德、文 章、节义,莫盛于左徒,庙祀应称屈子。 盖其忠爱本性生,百折不回,既足扶树人伦,廉立顽懦,而《离骚》一经,上继《风》《雅》《颂》,尤后世文词之宗。 至其舍生殉义,则逄、比、夷、齐以外所仅见也。 太史公云:推斯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庸讵校卿大夫位号之崇卑哉? ……平江南门屈家巷,宋有屈子祠,后 别 建 忠 孝 双 庙,一祀屈 子,一祀秦罗 氏姊弟,今 皆 久 废,于 是平境无屈祠矣。 夫屈子庙食遍大湖南北,汨罗江为其怀沙尽节地,独阙俎豆之报且数百年,谓非数典忘其祖欤? 同治戊辰,邑人士卜建天岳书院, 元度谂于同志, 立屈子祠于院之左方,崇甍严翼,裸荐肸蚃,匪第修阙典也。 学者幸生先贤过 化地,读其书,想 见 其 人,又 以 入庙思敬, 钦挹其流风遗韵, 益当奋兴百世之下。 夫道德、文章、节义,无古今一也,有能志古人之志,是即古人之徒也。 屈子陟降之灵,其必默为佑启也夫! [8]

他说屈原是孔子和孟子之后在道德、文章和节义方面声名最著的人,其原因不仅仅在于他的《离骚》可为“后世文词之宗”,更在于他忠君爱国的本性以及舍生殉国的勇气可以“扶树人伦”,比肩日月。 而平江地方虽然是屈原“怀沙尽节地”,却自宋代以后数百年,屈子祠废置已久,李元度对此深感痛心。有鉴于此,在重建平江县最大最重要的书院时,他劝谏同道,按照“左庙右学”的规制,“立屈子祠于院之左方”, 用他的精神来感化当地之人, 以 “志古人之志”,成“古人之徒”。在《平江县重建三贤祠记》一文中他又说:

三贤祠 ,旧 祀 楚 左 徒 屈 子 、宋 丞 相 王 文正公、参政唐 质肃公,以屈 子 靖 节 汨 罗 江,二公 皆 起 家 平 江 令 也。 ……同 治五 年,署 知 县麻 君 维 绪,议 屈 子 当 建 专 祠,其 三 贤 祠 应 增祀元 翰林学士 承 旨 欧 阳 文 公 玄,盖 文 公 尝 同知平江州事,与文正、质肃以类从也。 元度闻而韪之。 七年夏,告养归,麻君已去位。 会邑人 士 重 建 天 岳 书 院,乃 谘 于 介 众,别 建 屈 子祠于书院左方。 [9]

在这里, 李元度梳理了平江县立庙奉祀屈原的历史,先有三贤祠,将屈原与宋代著名宰相王旦和参知政事唐介并称“三贤”共祀,后面二人都曾任平江县令。 同治五年(1866),代理知县麻维绪建议给屈原建立专门的祠堂,于是才有了在天岳书院新建屈子祠的事情。 李元度特意在文中强调自己“谘于介众”,以突显他在“别建屈子祠于书院左方”一事中的重要作用。

而省城长沙的岳麓山,也有一座屈子祠,李元度常常前往其中拜谒这位先贤。 如《重游岳麓记》记载他登临岳麓顶峰之后,“遂谒屈子庙,遵旧路归”[10]。他又曾与罗德煌、罗汝怀、郭崑焘、张自牧等人一起“游岳麓山”,步同乡前辈吴敏树诗韵而有“道乡台及左徒庙,怀贤吊古心逌然”[11]之句,字里行间,尊敬之情油然而出。 他为长沙重修贾太傅祠而作记,亦不忘提到“贾子为长沙王太傅,作赋吊屈原”[12]的故事。 甚至,他还赞扬明代平江名士艾和甫,倒不是因为他“诗古文实以崆峒、大复为宗”,而是因为“孤忠直节”乃其过人之处,实系“左徒之流风馀韵”[13]。

二、文采风流宗屈宋

李元度对屈原及其后学宋玉在文学领域的成就更是大力表彰。他在《学愈愚斋赋草序》中说:“赋为 古 诗 之 流,与《骚》《雅》相 出 入,汉 魏 间 作 者 林立。 ”[14]由此可见,他把《离骚》与《诗经》中的《大雅》《小雅》看得同样重要。 而且,他认为,“《骚》《雅》共渊源”[15],其形式虽然不同,源头却是一个。

他的《天岳山馆文钞》,大致依体裁而分为四十卷, 这些体裁主要有 “论”“说”“碑”“别传”“事略”“行状”“墓志铭”等二十六种,还引经据典,用简短的文字概括这些文体的发展历史和体裁特征。他论“记”这种文体道:

记山水,至柳州可谓特绝,而恽子居犹谓体近六朝,未为至。 凡状山水,莫善于《尔雅》,而《说文》次之,遂作《游通天岩》诸记。又谓《三百篇》多言山水,古简无馀辞,至屈左徒肆力写之,而后瑰怪之观,幽淡之境,如遇诸心目间。古之善游山水者,以左徒为始。 [16]

恽子居即江苏武进人恽敬, 阳湖文派的创始人之一。 李元度借用他的观点,来肯定屈原在山水描摹方面对《诗经》的推进,也 认为屈原 是古代第 一 个“善游山水”的人,自此之后,文学作品里的山山水水无不鲜活生动起来,读者“如遇诸心目间”,仿佛身临其境。

李元度更加重视屈原和《楚辞》在地域文学形成和发展中的重要作用,如其《湖南文征序》列举了“大湖以南”在文学方面的丰功伟绩:

屈左徒作《离骚》,后世尊之为经,而濂溪周子作《通书》《太极图说》,上阐苞符,下开洛闽之学,凡皆我作祖,垂光后来,斯文之统,盖莫先于楚矣。 [17]

“《离骚》为经”之说,以东汉王 逸《楚辞章句》为代表,李元度在诗文集中反复重申,以高抬屈原在中国文学史乃至整个中华文化体系中的地位和作用。而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和《通书》,将佛道二家的理论精华嫁接到儒家思想体系之中, 成为宋明理学的开山祖师。 据于此,李元度说“斯文之统”“莫先于楚”,其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同治年间,李元度主纂《平江县志》,在《文学》总论里对此作了更完备的表述:

文学权舆,萌芽于楚。 自鬻熊为文王师,著书言忠敬 和 严 之 旨,为 子 家 所 自 始。 倚 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邱,史学肇焉。 屈左徒作《离骚》,后世 尊之为经,而 濂溪周子 作《通书》《太 极 图 说》,上 阐 苞 符,下 启 洛 闽 之 学。凡皆自 我作祖,垂光 后来,斯 文 之 统,盖 莫 先于楚矣。 [18]

除了屈原和周敦颐,李元度还补充了楚地两个在专业知识领域具有开创性的人物:一是楚人之先祖鬻熊,他曾担任周文 王的老师,有著作讨论“忠敬和严”的主旨,开诸子 百家之先河;二是楚国 左史倚相,可以读懂《三坟》《五典》《八索》《九邱》这些上古典籍,史学从此诞生。更为重要的是,他还认为文学在楚地萌芽肇始, 这未免有拔高古楚文化的嫌疑,却也真实地反映出李元度浓厚的乡土地域观念。这种观念在李元度的脑海中根深蒂固,如《白雨湖庄诗钞序》也有相似的表述:

吾平为屈左徒行吟怀沙之地, 馀韵流风,至今末沫。元有胡傲轩,明有艾和甫,皆不愧作者。 余凤笙太守,余从兄海门子婿也。 少负清才,以诗受知于张学使金镛,近益肆力于古,所为诗漻然以清,盎然以和,毣毣然一轨于正,有《国风》之不淫,而去其好色,有《小雅》之不乱,而去其怨诽,三长殆庶几焉。 [19]

余云焕,字凤笙,系李元度平江同乡,亦是他“从兄海门子婿”,为诗清新雍和,浩然正大。其诗集《白雨湖庄诗钞》辑成,李元度欣然为其作序,历数平江前人之能诗者,如元代的胡傲轩、明代的艾和甫,当然也包括余云焕和他自己,皆是受屈原“馀韵流风”的影响。

当然,对于屈原的嫡传弟子宋玉等人对当地文学创作的贡献,李元度并未忽视。他在《沅湘耆旧续编序》中说:

楚南自屈左徒行吟汨水,其徒宋玉、景差、唐勒及汉贾太傅,后先赓和之。澧兰沅芷,流芬至今未歇。 ……综《耆旧》前编、正续编及《文李有梁:李元度诗文征》读之,白珩之宝,鸡次之典,渚宫之旧闻,悉萃是矣。后有千古,益从而赓续之,以上嗣《风》《骚》,振《三百篇》之坠绪,洞庭衡岳之灵秀,固当日发其奇而未有艾哉! [20]

他对宋玉、景差、唐勒和贾谊诸人继承屈原遗志,大力从事文学创作,从而形成代相传递的文风颇为赞赏。晚清之时,新化人邓显鹤编辑《沅湘耆旧诗集》,湘潭人罗汝怀编辑《湖南文征》,常德人杨彝珍编辑《沅湘耆旧续编》, 李元度断定这是对二千多年前屈原、宋玉等人文学接力的一种效仿。 因此,他在诗文创作中,往往屈宋并举。 如其《读书延年堂文续集序》说:“吾乡承屈、宋遗风,《离骚》《九辨》诸篇,谓之诗可也,谓之文亦可也。 流芬未歇,作者代兴。 ”[21]又如《叠韵酬力臣》云:“清闲共占神仙福,会合兼多屈宋才。 ”[22]再如《岳阳楼晚眺》说:“峰青江上英皇曲,草绿湖南屈宋才。 ”[23]如此种种,往往把屈原与宋玉并列起来。

李元度论诗,有两大主张,一是“诗本性情”,一是“诗贵和平”。 这一点,余荣姣已经指出[24]。 不过,需要补充的是,李元度在说及这两种诗歌创作主张时,往往与屈原联系起来。例如,曾任长沙知府的嘉定人张修府去世后, 其后人与学生搜集他的遗诗,编成《小琅环园诗录》,李元度为之作序时说:

其诗原本《骚》《雅》,浸淫汉魏六朝,而归宿于唐宋诸大家,不名一格。 盖其泽于古者既深,所处时代不同,壹以真性情出之,故余每展读未终卷,即知为君子之诗也。 [25]

他说张修府的诗,以《离骚》和《雅》为原本,又受汉、魏、六朝、唐、宋诸家影响,虽然其诗作出自不同年代,但都是“真性情”的自然流露,李元度视之为“君子之诗”,其评价相当有份量。他又在《李蓉村诗序》一文中对诗的性情做了进一步的阐述:

论山至五岳,宜若观海难为水矣。 然五岳外有四镇,又有黄山、白岳、匡庐、武夷、天台、雁宕、罗浮之属,各负其奇以角胜。 即如天岳,为南服主山,来自桂岭,汔岳鄂诸属而始尽,其峰岫之厜,洞壑之奇险,崇冈复岭之岞崿嵚崎,视五岳不必不同,抑不必同。必执五岳以例天岳,天岳不许也。 必强天岳如五岳,天岳且不屑也。

夫诗则亦若是已矣。 诗本性情,自《三百篇》《离骚》汉魏六朝以迄唐宋诸大家,作者众矣,法亦莫备焉。 然而万古日月,光景常新,不能执古以废今也。 古人有古人之性情面目,今人亦各有其性情面目,与其悲愉荣悴、死生离合之遭,有是事则有是情,有是情则有是言。诗又言之精者也,是故《离骚》、汉魏之诗,不同于《三百篇》,唐宋诸大家,不同于《离骚》、汉魏。恶在今不必异于古所云哉? 必谓诗已尽于古人,今人不复有诗,是犹登五岳者,谓岳之外无山,则吾平之天岳,禹迹盖尝经之,古篆摩崖,且与金书玉简相辉映,又何以称焉? [26]

他用山来打比方,指出人皆谓“五岳归来不看山”,殊不知五岳之外还有“四镇”,还有“黄山、白岳、匡庐、武夷、天台、雁宕、罗浮之属”,甚至还有家乡平江县东北的天岳幕阜山, 这些山与五岳大不相同,各有其奇,自有其险,用五岳的标准来评价天岳,或者用天岳的气度来衡量五岳,都是毫无意义的。 而诗 亦 然,《诗 经》《离 骚》“汉 魏 六 朝 以 迄 唐 宋 诸 大家”,各有其“性情面目”,这与五岳与天岳等名山的关系何其一致。

李元度论及“诗贵和平”时,亦牵涉到屈 原 的《离骚》。 如《雅雪堂诗序》:

昌黎韩子论孟东野诗,以谓物不得其平则鸣,自天地古今人物,皆以为有弗平者。其辞瑰玮俶诡,莫可控转,而于诗教则未尽也。 夫诡激之词噍杀,和平之音要眇。 邵子云:感其物谓之情,发其志谓之言。 言成章谓之诗,声成文谓之音,讵必有所为不平哉? 且其言风荡水鸣似矣,顾独不曰风水相遭自然成文乎? 而必激之、梗之、炙之乎? 雷鸣夏,风鸣冬似矣,若虫鸟则自鸣其天耳。四时相推启,何不平之与有?庄周之寓言、屈原之《离骚》似矣,禹、咎、陶、伊、周、孔、孟之徒,天假之鸣者也,乌睹所谓不平哉?《记》曰:“温柔敦厚,诗教也。 ”《诗》曰:“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然则以不平论诗,不若以和且平论诗,为不失依永和声之旨也。 [27]

韩愈评论孟郊的诗,提出了一个非常有名的诗歌创作动机论———“不平则鸣”。对此,李元度虽有微辞,却没有完全否认韩愈这个理论。 他认为,天地之间有“诡激之词”,也有“和平之音”。 前者如“风荡”“水鸣”“激之、梗之、炙之”,又如“雷鸣夏”“风鸣冬”,又如庄周的寓言和屈原的《离骚》。 而后者则“风水相遭”“自然成文”,“虫鸟”“自鸣其天”, 还有伊、 周、孔、孟等圣人之语,都符合“温柔敦厚”的“诗教”。

三、乡土情怀系汨罗

屈原怀沙自沉的汨罗江,其上游就在李元度的家乡湖南省平江县。 因此,李元度在这条并不十分起眼的小河流上寄托了足够多的个人情感。光绪元年(1875),在他的大力支持下,“邑人运淮鹾者,佥议醵金立屈子庙,卜地河泊塘之邱”,意即那些贩卖淮盐的平江商人,合力商讨集资在湘阴河泊塘的山丘上兴建屈子庙。 次年,新庙落成,李元度为之作《河泊塘新建屈子庙碑》,说:

汨水源出义宁之桓山,西流入平江,又西径汉昌故城北,又西入湘阴,径玉笥山,又西为屈潭,一称罗渊,是为屈子怀沙自沉之所。 今平、湘接壤之沉沙港,盖其地也。 ……谨案:屈子为洙泗、邹峄后一人,其忠则关龙逄、比干之杀身以成仁也,其义则伯夷、叔齐之举世非之不顾也,其文章则《三百篇》后、汉魏作者以前,屹然一大宗也。 [28]

在方志舆图中,汨罗江被称作汨水,李元度把它从发源江西省修水县(旧称义宁)的桓山到注入洞庭湖之间的重要地点一一罗列,包括汉昌故城(即古时候的平江县城)、玉笥山、屈潭(即屈原跳江殉国之处)等,然而他要突出的重点,却是屈原如孔孟一样高大的人格,以及可以与关龙逄、比干、伯夷、叔齐媲美的忠义之心。

在《平江书院新建君子祠记》一文中,李元度甚至把汨罗江与孔子老家的河流洙水和泗水相比拟:

李宏斋曰:洙泗水南流,平江汨水亦西南流,人多古学以此。有志者奋乎百世之下,当慨然思俎豆其。 [29]

李宏斋为朱子后学,曾执教庐山白鹿洞书院,李元度借用他的言论,显然是要抬高家乡这条河流在中国思想文化领域中的价值和意义。 在《天岳书院新建屈子祠记》中,他这样说道:

汨水 为 平 江 经 流, 行 二 百 里 入 湘 阴,径玉笥山为屈 潭,屈 子 怀 沙 自 沉 处 也。 平 江 与湘阴古为罗县,故一称汨罗。 其水驶而冽,激而壮,与屈子 芳洁之性,哀 怨 之 音,千 载 下 如相响答焉[30]

同治七年(1868)重修的天岳书院,位于汨罗江畔。睹物思人, 李元度再次介绍了汨水与屈原的关系,还申明了两个关键信息:一是平江与屈原怀沙自沉的湘阴,在古时候同属罗县管辖,所以汨水又称为“汨罗”;二是汨罗江的水,水体清,流速快,气势激壮,其特点和屈原的“芳洁之性”“哀怨之音”若合一契。 明白了这一点,就不难理解李元度为何在纂修《平江县志》 时, 要用这样的论调来定位平江的文学:“吾平居汨罗上游,实左徒怀沙尽节之地,美人香草,二千年未歇也。 ”[31]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元度的诗歌总是把汨罗江与屈原相联缀。如《题温味秋学使三湘揽胜图》说:“三闾吟泽畔,汨水流 。 ……骚坛尊屈宋,芳杜袭蘅茝。 ”[32]又如他给郭庆藩《读书秋树根图》所题的诗云:

我家汨江源,与君共一水。 同隶古罗国,江流竟源委。昔有屈左徒,风骚扬正轨。人争日月光,遗韵在兰芷。 香草美人思,流风扇未已。 君也天骥材,不愧名父子。 [33]

郭庆藩是湘阴人,晚清名臣郭嵩焘的侄子,李元度在诗中说,他家住在汨水之源,与湘阴一水相连,因此,二县曾经共同隶属于春秋时期的罗子国。 他继而述及屈原《离骚》中的兰芷清芬、美人香草,又影响到当时当地的郭庆藩和他的父亲郭崑焘。

诗圣杜甫,晚年流落湖南,又遇安史之乱,不得北归,最终病逝于湘江之上的一条小船,葬于平江县大桥乡小田村。李元度对诗圣之墓给予了莫大的关切。 他曾作《杜工部墓考》,说“元《志》称(杜甫)扁舟下荆楚间,竟以寓卒,旅殡岳阳,岳属别无杜墓遗迹, 在小田无疑”[34]。 他又与张岳龄一起重修杜甫墓,落成之后有诗记之:

峗峗天岳山,滔滔汨江水。 地属古罗国,一江竟原委。谁争日月光,怀沙钦屈子。馀芬故未歇,兰芷纷沅澧。 相去阅千年,诗王开壁垒。 有唐工部郎,襄阳杜子美。 生本陈芳国,文薄雕虫技。 来伴大夫魂,老向汨江死。 风骚共一原,此局天所使。维公笃性情,许身稷禼拟。每饭不忘君,忠爱浃骨髓。 ……竟使屈宋才,下等饕餮鄙。 ……左徒闻公来,跫然足音喜。 骚坛屹万仞,正欲分门峙。 [35]

李元度再次由汨水引出屈原,说他“馀芬故未歇”,但千年之后,又 有一位“诗 王”与这条江 发生了联系,那就是唐工部员外郎襄阳杜子美。 他跟屈原一样,“忠爱”之心深入骨髓,故“老向汨江死”,“来伴大夫魂”,因此,“左徒闻公(杜甫)来”,以为是空谷足音,喜不胜喜。 由此可见,在李元度眼中,屈原与杜甫在个人品格与文学才华方面,是何其相似。 此外,在《和徐屯田谒杜墓原韵八首》里,李元度又多次提及汨罗江与屈原,如其二:

日月争光久,罗渊新庙存。 前修开变雅,后死得忠魂。显晦因时会,纲常见道源。云车江上集,地胜乐游原。 [36]

李元度说, 最近又有人倡议在汨罗江畔新修屈子庙,以纪念屈原“忠魂”的伟大和“变雅”的功劳。 屈原和杜甫二人,宦海沉浮,飘泊不定,李 元度对此又进行了哲理的思考:“显”也好,“晦”也好,都受时运和机缘的影响, 其中永恒不变的却是三纲五常里凝聚的“道”。 正因为两大爱国主义诗人都葬身 于 此,今 日 的 汨 罗 江 上,神 仙 驾 坐 的“云 车”丛聚,其热闹景象胜过了长安附近的旅游胜地———乐游原。 再如其四:

新旧唐书谬,翻将郢说存。 谁知空冢赝,终伴独醒魂?白骥曾留迹,黄龙旧有源。遥知垂死日,犹望定中原。 [37]

这一首,与上一首的结构差不多,先从屈原说起,再述及杜甫。李元度指出《旧唐书》和《新唐书》对屈原墓的错误记载,并且强调,只有汨罗江边的“十二疑冢”,才是伴随屈原“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执着之魂的忠实伴侣,这也是当年屈子骑白骥而来怀沙以赴清流而留下的遗迹。 而后来的杜甫,虽已到垂死之日,仍旧念念不忘平定中原的安史之乱,这与屈原的爱国之志又是非常吻合的。

四、余论

为什么李元度在进行诗文创作时会有如此浓厚的屈骚情结呢?笔者以为,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

第一,先贤的引导。 李元度出生于湖南省平江县,汨罗江在此西流而过,屈原多年流寓此江之畔,在此地创作了诸多脍炙人口的诗歌辞赋, 志高行廉,“独立不迁”, 在湖湘文化的形成和发展过程中有不可替代的奠基作用。朱汉民曾对屈原这位湖湘地区的先贤有过精到的评述,认为“在传统社会结构中, 地域性乡贤典范的引导作用是巨大的”,“屈原的人格精神中既包含着追求道德理念的内涵,又有‘任性孤行’、执拗孤傲的一面。 这种具有强烈湘楚地域特征的人格典范”“深深地影响了后世湖湘士人的人格”[38]。 而李元度,正是“后世湖湘士人”的代表人物。 可以这样说,在道德、文章和气节方面,李元度都深受屈原的影响。

第二,个人的际遇。 李元度的一生,并非一帆风顺。 他少负才名,却屡试不第,不得已而被曾国藩召为幕僚, 曾两次救下兵败时意欲自尽的曾国藩。 然而,徽州失守,李元度处理不当,招致曾国藩的三次严劾,使其走向人生低谷。 尽管他后来屡立军功,诰授荣禄大夫,赏戴花翎,迁云南、贵州按察使,最后官至贵州布政使,但与当年同僚李鸿章、彭玉麟、刘蓉等人相比较,其才气虽在伯仲之间,而官运则差之远矣。 平心而论,李元度的人生际遇,与屈原颇有几分相似,“同是天涯沦落人”。可以想见,千余载后,李元度手阅《离骚》,其内心肯定会产生强烈的共鸣。 因此,其诗文中存在浓郁的屈骚情结,实是理所当然。  

第三,学风的陶冶。 李元度曾求学于岳麓书院,这是湖湘地区传播理学的大本营, 其同侪有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郭嵩焘等人,皆师事江南名儒欧阳正焕,深受理学思想薰染。宋明理学,以“修身”为人生起点,以“治国平天下”为终极目标,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和爱国倾向,这一点与屈原的精神又是不谋而合。况且,理学宗主“朱熹在《楚辞集注》中将屈原眷恋故土的爱国情操、忧君忧民的责任感提炼出来予以阐明、强化,反复强调屈原‘思君念国’的‘忠君爱国之诚心’,并赋予屈原自沉以强烈的殉君国色彩”[39]。 这样的学习背景,肯定会加强李元度对屈原的崇敬和景仰。

第四,民情的薰染。 李元度所生活的湖湘大地,民风剽悍而质朴,具有“忧国忧民的爱国精神”[40]。同时,南楚大地,巫风盛行,屈原流放此地,对当地原始粗俗的民歌祝词有过改造和加工,甚至把它们吸收到自己的文学创作中去,千百年来,广为当地人所传唱。即如今天,在湖南省汨罗市,民间艺人在演唱夜歌时,还以《离骚》等屈原诗歌作品作为内容之一。另外,湘楚大地对端午节吃粽子、赛龙舟等习俗格外重视。这种极富地方特色的以屈原和《离骚》为重点的民情风俗,对李元度诗文和对联创作的影响亦不容小觑。

第五,当然,或许还有其他原因致使李元度诗文作品中充斥着浓浓的屈骚元素,容留今后再作挖掘。 但有一点必须补充,诗文创作时自觉或不自觉地体现屈骚情结的, 在晚清湖湘文坛并非李元度一人,如王夫之、左宗棠、郭嵩焘、何绍基、吴敏树等湘籍作家皆是如此,诚为有清文坛之一奇景。


相关文章

【上一篇】:到头了
【下一篇】:没有了

版权所有:代写Essay网 2018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方式:QQ:99515681 电子信箱:99515681@qq.com
免责声明:本站部分内容从网络整理而来,只供参考!如有版权问题可联系本站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