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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8-11-30 11:34

“形散神聚”是散文最显著的特点, 因此, 教师解读文本时要真正读懂“材料与主题”的关系, 只有读懂这层关系, 才能欣赏到作者选材与组织材料的缜密, 进而体会作者表达的深意。基于此, 笔者认为从“材料与主题的关系”角度入手, 探索真正读懂“这一篇”叙事散文材料与主题关系的方法与步骤是非常有价值的。

一、《藤野先生》主题的多元解读

关于《藤野先生》的主题, 向来有三种理解:一是主要赞扬藤野先生的高贵品格, 表达对藤野先生的感激怀念之情, 钱理群教授持此观点;二是主要表现作者的爱国主义思想情感, 于漪老师持此观点;三是既表达对藤野先生的感激怀念之情, 又表现作者的爱国主义思想情感, 余映潮老师持此观点。

多元主题的开掘, 说明《藤野先生》一文饱含艺术张力。笔者无意对以上三种主题解读作出评判, 只是试图从“材料与主题的关系”角度入手, 探索读懂这篇散文主题的方法与步骤。

二、《藤野先生》典型事例梳理

第一步, 采用“跳读”的策略, 用主谓句的形式概括该文所写事情, 共14件。

(1) “我”在东京见到清国留学生赏樱花、学跳舞。 (2) “我”记下了去仙台途中的两个地名。 (3) “我”在仙台颇受优待, 但生活很是艰苦。 (4) 藤野先生留给“我”的最初印象。 (5) 藤野先生帮“我”添改讲义。 (6) 藤野先生帮“我”纠正解剖图。 (7) 藤野先生关心“我”的解剖实习。 (8) 藤野先生向“我”了解中国女人裹脚的事。 (9) “我”遭遇“匿名信”事件。 (10) “我”经历“看电影”事件。 (11) “我”与藤野先生惜别。 (12) “我”收藏藤野先生添改的讲义。 (13) “我”把藤野先生的照片挂在书桌对面。 (14) “我”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

第二步, 将以上事例分类。

14件事中, “ (4) 至 (8) ”这5件事直接刻画藤野先生, 其余9件事写“我”的经历。后者又可以分为三个层次:一是藤野先生在事件中;二是事件发生在藤野先生任教的仙台医学专门学校, 但藤野先生并不在事件中;三是与藤野先生没有丝毫关联。

第三步, 结合文题, 分析直接刻画藤野先生的5件事, 初步体悟《藤野先生》的主题。

“ (4) 藤野先生留给‘我’的最初印象”这件事, “我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 说明“我”一直记得先生, 藤野先生的确有时穿衣服模糊, 他是个朴实之人。同时, 笔者透过文中“那些大大小小的书, 便是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这句话, 对藤野先生有个新发现:为深究解剖学, 藤野先生竟找来了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解剖学的著作, 对解剖学知识体系形成的来龙去脉及知识之间的内在联系进行了梳理, 这说明他有与同行沟通、深度对话的资格, 这也足以说明藤野先生是位治学严谨、善于研究、视野广博的教师。

“ (5) 藤野先生帮‘我’添改讲义”这件事, 作者是饱含深情来写的。“我的讲义, 你能抄下来么?”这里用疑问句来询问, 让人感受到的不是师道尊严, 而是一种师爱的温情。当“我”表示能抄一点, 藤野先生立即用感叹句“拿来我看”来表达自己的兴奋。“第二三天便还我, 并且说, 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回”中的“便”“并且”说明藤野先生添改讲义之迅速, 日后添改讲义频率之高, 待“我”之热忱从此可见一斑。“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 连文法的错误, 也都一一订正”中的“许多”“一一”, 说明藤野先生添改讲义之认真;“不但……连……也都”构成递进句式, 从程度上、范围上强调藤野先生添改讲义之细致。此外, 作者还运用“从头到末”“都”“一直”“教完”等一系列加重语气的词语, 来表现藤野先生自始至终认真负责的精神。这里笔者也有两个新发现:一是“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之后, 没有用句号, 而用了冒号, 并在其后列出“骨学, 血管学, 神经学”三门学科的名字, 显然, 这里的冒号除了引起下文的分说外, 还强调了藤野先生添改讲义的学科之多、时间之长、范围之广;二是“骨学, 血管学, 神经学”属于名词之间的并列, 没用顿号, 而用逗号, 这是作者故意放慢节奏, 一为强调藤野先生添改讲义所花心血之多, 二为表达“我”的感激之深切, 这样的言语节奏与“我”内心的节奏是合拍的。

“ (6) 藤野先生帮‘我’纠正解剖图”这件事, 提示语中出现“和蔼”一词, 藤野先生的语言给“和蔼”做出了完美注脚:“你看”是平等对话的开始, 没有责备和咄咄逼人, 而是循循善诱, “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了”中的“一点”, 既说明实情可能真的移得不多, 又说明藤野先生在小心翼翼极力维护“我”的自尊心, “自然, 这样一移, 的确比较的好看些”, 这体现了藤野先生对“我”的尊重与包容, 但紧接着又用“然而”引出一个不能这么移的学术原因———“解剖图不是美术, 实物是那么样的, 我们没法改换它”, 提醒“我”得接受他的建议, 最后, 水到渠成地提出要求———“以后你要全照着黑板上那样的画”。这个材料说明藤野先生既想方设法呵护“我”的尊严, 又委婉地提出了画解剖图必须遵照实物的要求。可见, 藤野先生是个和蔼可亲、遵重科学、循循善诱的好老师。

“ (7) 藤野先生关心‘我’的解剖实习”这件事, 藤野先生从“担心”到“放心”, 既表达出对“我”的深度关切———一个班中独独体察“我”作为中国人在解剖尸体时可能有恐惧, 又体现了他对不同文化的尊重与包容。

“ (8) 藤野先生向‘我’了解中国女人裹脚的事”这件事, 同道中人普遍认为它体现了藤野先生善于探索研究、严谨求实的精神, 当然, 由“听说”到“打听”再到“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一句, 的确可以推断出此结论。但是, “叹息”的细节也不容忽视, 藤野先生的叹息, 除了因为从未见过“足骨变成怎样的畸形”外, 恐怕还饱含着他对中国女人凄惨命运之深切同情吧。

综上所述, 5件事表明了藤野先生是一位朴实厚道、治学严谨、做事认真、待人以诚、循循善诱、关心学生、和蔼可亲、要求严格、尊重多元文化的好老师。这些材料指向这样的主题:赞扬藤野先生的高贵品格, 抒发对藤野先生的深切怀念和感激之情。

三、发现并分析矛盾事例, 勾连其他资源, 读出能统一所有材料的主题

所谓“矛盾事例”就是指与初步体悟的散文主题关联不大或似乎没有关联的事例。《藤野先生》中的“矛盾事例”, 即指除去上文分析的5件事之外的其余9件事。

这9件事可以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 藤野先生在事件之中, 共4件:“ (11) ‘我’与藤野先生惜别”“ (12) ‘我’收藏藤野先生添改的讲义”“ (13) ‘我’把藤野先生的照片挂在书桌对面”“ (14) ‘我’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其中写得最为婉切动人的是“惜别”, 我去寻藤野先生, “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 并且离开这仙台”, 他的脸色有些悲哀, 有些凄然, 悲哀凄然的表层原因是因为师生分别, 深层原因恐怕是“我”将放弃医学, 抑或是他希望“我”成为医者, 并通过“我”将“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等希望的破灭吧。深怀遗憾或者说深感歉意的“我”, 只得“说了一个慰安他的谎话”———“我想去学生物学, 先生教给我的学问, 也还有用的”, 他还是叹息, 并在“将走的前几天, 他叫我到他家里去, 交给我一张照相, 后面写着两个字道:‘惜别’, 还说希望将我的也送他”。

另外三件事, 一是收藏藤野先生添改的讲义, 发现丢了, 责成运送局去找寻, 这中间的情绪有珍惜、有遗憾、有希望;二是“我”与藤野先生别后, “我”把藤野先生的照片挂在书桌对面, 这中间有怀念、有敬仰;三是藤野先生的照片“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 而且增加勇气了, 于是点上一枝烟, 再继续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 这中间有力量在涌动。这三件事从不同侧面展现了“我”对藤野先生的深切怀念。

综上四件事, 表达了藤野先生是一位让“我”不忍别, 让“我”永远怀念, 给“我”力量的好老师。

第二个层次, 事件发生在藤野先生任教的仙台医学专门学校, 但藤野先生并不在事件中, 这样的事共两件:“ (9) ‘我’遭遇‘匿名信’事件”“ (10) ‘我’经历‘看电影’事件”。“我”遭遇“匿名信”事件, “我便将这事告知了藤野先生”, 文章没有写藤野先生的反应, 但从后面“有几个和我熟识的同学也很不平”中的“也”字, 以及“终于这流言消灭了”来看, 藤野先生的态度应该也是“很不平”的, 不难猜想, 事态的最终平息恐怕也有他的一份力量。“我”经历“看电影”事件, 最终促成“我的意见却变化了”, “到第二学年的终结, 我便去寻藤野先生, 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 并且离开这仙台。”两件事中, “我”都去找了藤野先生, 由此可见, “我”对藤野先生信任之深。

这两件事叠在一起, 也清晰地呈现出藤野先生所在学校的师生存在着民族偏见, 学生讥刺“我”分数在六十分以上, 是藤野先生漏题;教霉菌学的教师不像藤野先生那样体察“我”的民族自尊心, 毫无顾忌地“影几片”, 这部“偏有中国人夹在里边:给俄国人做侦探, 被日本军捕获, 要枪毙了, 围着看的也是一群中国人”的时事片子最终改变了“我”。由这两件事, 反衬出藤野先生是一位没有民族偏见的“伟大”教师———“他的性格, 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

以上两个层次的材料都指向主题:赞扬藤野先生的高贵品格, 抒发对藤野先生的深切怀念和感激之情。

第三个层次, 与藤野先生没有关联的事件, 共3件:“ (1) ‘我’在东京见到清国留学生赏樱花、学跳舞”“ (2) ‘我’记下了去仙台途中的两个地名”“ (3) ‘我’在仙台颇受优待, 但生活很是艰苦”。

先来逐事细究:

“ (1) ‘我’在东京见到清国留学生赏樱花、学跳舞”, 表达的是对“清国留学生”速成班同学的厌恶和批判, 他们迂腐得还留着长辫子, 他们不学无术, 把跳舞当作学问。所以, “我”的内心是失望的, 为什么会失望?这要联系作者的思想历程, 在《藤野先生》的前一篇《琐记》中他这样写道:“爬上天空二十丈和钻下地面二十丈, 结果还是一无所能, 学问是‘上穷碧落下黄泉, 两处茫茫皆不见’了。所余的还只有一条路:到外国去。”所以, 见到东京也这样乌烟瘴气, 失望地慨叹“东京也无非是这样”, “我”在这样的学习环境里是学不着本领的, 这些人也是救不了国的。“我”不想和他们一样, “我”想学本领, “到别的地方去看看, 如何呢?”这里, “我”对忘却了灾难深重、困苦不堪的祖国的清国留学生是厌恶和心痛的, 对自己找不到救国出路的现实是无可奈何而痛苦的, 对到别的地方碰碰运气或许能学着本领是存有期盼的。“我”的爱国思想流露其中。

“ (2) ‘我’记下了去仙台途中的两个地名”, 这一句中有深意存焉。“日暮里”可引起诸如此类的联想:“日暮途穷”“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日暮思归”……对这个地名的敏感, 折射出身处异国他乡的“我”对祖国故园的深广忧思。水户是“明的遗民朱舜水先生客死的地方”仅此一句, 便已表露作者对长期坚持反清复明活动的思想家朱舜水的景仰之情, “我”的爱国思想自然流露。

“ (3) ‘我’在仙台颇受优待, 但生活很是艰苦”。受到的优待是“不收学费”“几个职员还为我的食宿操心”;而生活依然艰苦, “初冬已经颇冷, 蚊子却还多”, 睡觉时“用被盖了全身, 用衣服包了头脸, 只留两个鼻孔出气”, 住的“客店兼办囚人的饭食”, 后来“每天总要喝难以下咽的芋梗汤”。“我”虽在仙台颇受优待, 但“我”觉得只是“物以希为贵”, 这是弱国子民自卑心理的隐性显露, 是弱国国民的辛酸, 但是, “居然睡安稳”, “客店兼办囚人的饭食和我不相干”, 因为可以“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 生活艰苦不以为意, “我”可以学到救国的本领, 一切的苦就不算苦了, “我”的爱国思想由此自然流露。

这三个事例, 写的都是“我”的经历, 都表达了“我”的爱国忧思, 它们于初步体悟到的主题“赞扬藤野先生的高贵品格, 抒发对藤野先生的深切怀念和感激之情”, 是游离、是并行、还是融入?即“‘我’的爱国忧思”与“赞扬藤野先生的高贵品格, 抒发对藤野先生的深切怀念和感激之情”有关联么?如果有, 那么是什么关联呢?

在此, 笔者运用还原法, 试图还原鲁迅先生创作《藤野先生》的原意。笔者觉得鲁迅先生就是想写一写自己的老师藤野先生。理由如下:

一是鲁迅先生把这篇文章归在回忆性散文集《朝花夕拾》里, 正如钱理群教授在《〈藤野先生〉:鲁迅如何写老师》一文中说:“在我看来, 《藤野先生》就是写自己的恩师的, 是《朝花夕拾》里‘人物系列’中的一篇, 这一点不应有什么怀疑。”

二是《藤野先生》中“我”有“负疚”情绪存在, 正是它使得“‘我’的爱国忧思”与“赞扬藤野先生的高贵品格, 抒发对藤野先生的深切怀念和感激之情”产生深度关联。那么, “我”的“负疚”情绪在哪呢?

藤野先生帮助“我”的动机, “我”是这样理解的———“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 不倦的教诲, 小而言之, 是为中国, 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 是为学术, 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可是, 现在, “我”居然不学医了, “我”的“负疚”就这样产生。当“我”“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 藤野先生是悲哀凄然的, “我”的“负疚”加重。“我”回到国内, “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从他那一面看起来, 是一去之后, 杳无消息了”, “我”的“负疚”再次加重。是“负疚”促使“‘我’的爱国忧思”与“抒发对藤野先生的深切怀念和感激之情”产生了深度关联。“我”因为有爱国忧思, 所以不学医, 万不得已离开了藤野先生, 但是, 离开了并不等于没有怀念和感激, “我”仍然时时想起先生, “我”时时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深恶痛疾的文字, 以这种别样的方式向先生汇报, 向先生解释, “我”的光阴没有虚度, 先生就原谅“我”的逃离吧, 加之怀着感恩的“负疚”是深沉的难以释怀的, “负疚”在一次次试图消解中悄悄加重。由此可见, “我”的爱国忧思, 正是为了烘托藤野先生的形象, 是为了抒发对藤野先生的深切怀念和感激之情。

综上所述, “赞扬藤野先生的高贵品格, 抒发对藤野先生的深切怀念和感激之情”能统管《藤野先生》一文所有材料, 理当是该文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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