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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9-03-31 10:38

一、前言

古帝王建造规模巨大、气势雄伟的宫殿建筑,皆不乏其特有之功能, 唐代长安三大宫殿︰太极宫象征着尊贵的皇权,大明宫显示着大唐王朝的气魄,而兴庆宫则把盛世的强大富庶展露无遗[1]。 据《唐六典》卷七《尚书工部》载:“兴庆宫在皇城之东南,东距外郭城东垣。 ……通阳之西曰花萼楼。 ”文下注:“楼西即宁王第,故取诗人《棠棣》之义以名楼焉。 ”[2]。《长安志》卷九《次南兴庆坊》:“南内兴庆宫……西南隅曰勤政务本楼,其西榜曰花萼相辉楼。 ”文下注:“置宫后宁王宪、申王撝、岐王范、薛王业邸第相望,环于宫侧。 明皇因题花萼相辉之名。 ”[3]可见花萼楼位于兴庆宫内西南隅, 楼名取自 《诗经·小雅·常棣》首章:“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4]诗用棠棣花和鹡鸰鸟比喻兄弟之间的亲密关系, 劝勉人们要珍视手足。 由于玄宗以宫廷政变获取皇位,为防止兄弟谋取,玄宗特意建造兴庆宫,取名“花萼相辉楼”,期许兄弟当如同花萼,相互扶持[5]。 根据《旧唐书·让皇帝宪传》:

初,玄宗兄弟圣历初出合,列第于东都积善坊,五人分院同居,号“五王宅”。 ……以为天子友悌,近古无比,故人无间然[6]。

兄弟同榻而眠,奏乐纵饮,击球斗鸡,欢宴戏谑,更显手足情谊。 又《旧唐书·苗晋卿传》:“玄宗大集登科人,御花萼楼亲试,登第者十无一二。 ”[7]花萼楼既是科举场所,也是国宴重地,唯玄宗后期,政治中心逐渐移至勤政楼,《旧唐书·玄宗本纪》载:

(开元十八年)八月丁亥(730),上御花萼楼,以千秋节百官献贺,赐四品以上金镜、珠囊……天宝元年(742),……上御勤政楼试四科制举人[8]。

千秋节日, 玄宗与贵妃于花萼楼前举行盛宴及歌舞表演, 花萼楼已然成了百官献贺及天子赐赏之所[9]。 观唐诗中多不乏颂扬花萼楼之作,如以“花萼楼”为题者,有玄宗《首夏花萼楼观群臣宴宁王山亭回楼下又申之以赏乐赋诗》、张说《奉和圣制花萼楼下宴应制》、王昌龄《夏月花萼楼酺宴应制》;至于以花萼楼为赋题者,除赵自励《八月五日花萼楼赐百官明镜赋》外,《登科记考》卷八则载有《花萼楼赋》阙名之作者计 21 人,可惜赋作亡佚[10]。 然而高盖、张甫、陶举、王諲、敬括等科场试赋,对花萼楼之建筑、功能、环境与时代盛况,皆提供说明。

因此本论文拟参酌马得志 《唐长安兴庆宫发掘记》、秦建明《唐兴庆宫勤政务本楼位置考》、吴永江《唐兴庆宫六号遗址的探讨》、窦鹏、窦程《“天下第一名楼”———盛唐花萼相辉楼评述》、杨鸿勋《唐兴庆宫花萼相辉楼勤政务本楼复原考证》、宝鹏《勤政爱民开元盛世:唐长安兴庆宫勤政务本楼研究》等考古成果,以挖掘赋作建筑文化之深层意蕴与艺术风格,从中窥知其生命情调与生活形态, 及可资参考之宫殿建筑史料价值。

二、礼制文化:儒家孝悌伦理之宣扬

古代宫殿建筑可以说是传统“文化”的一种象征与标志。 中国传统的“礼制文化”虽创制于西周,却为后世儒家所继承发展。 《礼记·曲礼上》:“道德仁义,非礼不成。……父子兄弟,非礼不定。”[11]礼既是决定人伦关系、明辨是非的标准,是以君子“入则孝,出则悌”的伦理根植人心。 尽管隋唐统治者兼综儒、释、道, 但儒家学说仍居核心地位。 尤其是玄宗开元年间,儒学的复兴促使礼乐观念迅速普及。 如玄宗《将行释奠礼令》首先强调“《礼经》之最” [12],以礼乐为主的儒学在开元学术中已居主导,故开元时期以《花萼楼赋》为科考试题,也必然在儒家影响的大唐政权下,对“开元皇帝”之敦本友悌加以赞扬,如高盖:

开元中岁,天子筑宫于长安东郛,……乃以花萼相辉为名,盖所以敦友悌之义也。 ……敦本既同夫羲轩之日,睦亲又比乎棠棣之花[13]①。

王諲更体现礼乐之内容:

我唐有国,……于兹百有二十载,开元皇帝御极;……其孝友也,署为花萼之号,其勤人也,则牓以政本之名。 ……由是展礼乐,开塾序,太学时荐,列国奉举。

作者对玄宗勤政之本的功德与友悌之义举,更是充满赞许。 《唐语林》卷一“德行”载:

玄宗诸王友爱特甚,常思作长枕大被,与同起卧。 ……上于东都起五王宅,又于上都创花萼楼,益与诸王会聚。 或讲经义,赋诗饮酒,欢笑戏谑,未尝猜忌[14]。

五王宅与花萼楼既是为兄弟而建, 玄宗时常召五王登楼欢宴,制大幔,名为“五王帐”。 帐中有长枕大被,兄弟同寝其中,可见玄宗之友悌情谊。 《唐会要》卷三十“兴庆宫”载 :

新作南楼,本欲察甿俗,采风谣,以防壅塞,……又因大哥让朱邸以成花萼相辉之美,历观自古圣帝明王有所兴作欲以助教化也,……令其知信厚尔[15]。

由于玄宗具有“圣帝明王”自许的政治理想,因此特别注重伦理教化,《花萼楼赋》 即宣扬了玄宗的友悌伦理思想。 如张甫首段:“叙温恭之深爱,沐棠棣之荣花。 ”高盖序:“以花萼相辉为名,盖所以敦友悌之义也。 ”陶举首段:“叶聪明于六圣,敦孝友于四遐;睦亲亲以相及,乐韡韡以同华。 ……嘉其谓何,感物而作。取诸棠棣,目以花萼。”王諲首段末:“非徒拟花萼之丽,盖取诸棠棣之华。 ”凡此皆说明取名“花萼”之故, 可以说花萼楼以其独特的建筑功能宣扬了儒家的友悌文化。 尤其是张甫的赋文更深得花萼楼文化要义:

理孝光大,敦敬则友。 ……演汤禹之仁惠,洒唐虞之颂声。 ……钦其号,则知昆弟之相穆。见其仪,则知君臣之有序。 此圣情方在于玄邈,岂小人之赋能举。

张甫将玄宗比喻为尧、舜、禹,因尧舜缔造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太平盛世, 而大禹以天下为公之大道精神受万民爱戴, 作者不仅描写了花萼楼外观之壮丽、功能、名号与礼仪,对玄宗敦睦友于之行为及称冠百王之美德,更给予了高度赞许。 此外,勤俭是儒家美德,因此,赋作中对物欲之奢的讽谏也不乏委婉之言词,如王諲:

天子偃伯天下,高临穆清。 理国以道,与代作程。 不纯俭以愆德,不徇奢而害盈。 ……秦作阿房,而穷侈靡。 汉宫未央,以自尊荣。

宫殿建筑之规模理当去除奢侈, 因此王諲以秦阿房宫与汉未央宫为例, 在赞颂帝王及宫殿建筑美的同时,仍不忘重申节俭之重要。 总之,花萼楼乃玄宗在旧邸兴庆宫的基础上建成的, 从中可知其对昔日“五王宅”亲情的留恋。 建造花萼楼,即是向时人树立兄友弟恭的典范,而《花萼楼赋》以独特的辞赋书写宣扬了儒家的孝悌伦理。 赋家颂赞,正是儒家“文化天下”的具体表现。 据《新唐书》卷八一载:“世谓天子友悌,古无有者。 帝于敦睦盖天性然,虽谗邪乱其间,而卒无以摇。 ”[16]此建筑见证玄宗友悌事实,因此,作为科考之宫殿建筑书写,赋文内容无不蕴涵着甚为浓郁的伦理教化功能。

三、宫阙建筑:盛唐壮丽气象之体现

汉魏六朝时期之宫殿赋作,赋家大多奉诏而作,因此,赋作无不极力描绘宫殿之规模与环境,或直言不讳地赞叹宫殿装饰之华美,或夸饰场景以达颂圣、劝谏之目的,或肯定宫殿礼制所具有的积极功用,或表达自己之政治理想[17]。 长安是秦、汉、隋、唐四朝的都城,地理形胜天下第一,也是关陇贵族发源之地。《史记·高祖本纪》 载萧何营造未央宫时说:“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 ”[18]唐人兴建宫殿亦不乏有大展国势壮盛意涵,因此盛唐文士重壮丽之心理特征, 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观初、盛唐时期的长安,以其建筑的恢宏、经济的繁荣,以及文化的开放与包容,更激发世人向往之情[19]。 尤其玄宗在位前期,励精图治,开创了盛世局面,并使得文化达到巅峰。 据郑棨《开天传信记》载:

开元初,上励精理道,铲革讹弊,不六七年,天下大治,河清海晏,物殷俗阜。 ……人情欣欣然,感登岱告成之事。 上犹惕励不已,为让者数四焉[20]。

开元时期,天下大治,民富国强,四方 丰 稔,因此,安逸与享乐生活更多彩,文化更多元,而建筑技术和宫阙艺术也有巨大的发展, 进而形成一套建筑体系和审美情趣,并体现出规模宏大、气势磅礴、庄重大方、整齐俊美、华美舒展的盛世时代精神。 而花萼楼所具有之园林、游赏、娱乐等建筑文化,更体现出大唐国力之壮盛,正如敬括所云:

大哉神武,四三皇而作主;赫矣勋华,一六合而为家。……彼成、康与文、景,又安足以道邪。夫一人有作,庶品咸若。 以为不壮不丽,无以彰至尊;……懿哉鸿纷以光宠,夫何佳气之萧索。

开元年间国力大盛,就连西周成王、康王相继在位的强盛政治局面,与汉文帝、景帝统治时期的经济富足,都不足与盛唐相提并论。 花萼楼高大宏伟的建筑,确实足以彰显盛唐壮丽的气象,如高盖形容此楼壮观:

俯尽一国,旁分万里,崇崇乎实帝城之壮观也。 ……然后层轩四敞,圣情周顾。 遥窥函谷之云,近识昆池之树。 绿野初霁,分渭北之川原;青门洞开,览山东之贡赋。 ……且壮丽难匹,光华匪一。 ……非匠士之奇工,梓人之妙术,孰能至于是哉。

王諲勾画了其不凡面貌:

于城之陬,建此飞楼,横逦迤而十丈,上棱蹭而三休;仰接天汉,俯瞰皇州。百鄽之所回合,九逵之所夷犹。 总万象之多少,极二曜之环周。为栋宇之殊观,实崇高之寡仇。

函谷之云与昆池之树,尽收眼底,其壮丽乃匠士与梓人之奇工妙术所造,确实难以匹敌。 举凡花萼楼之地理位置、高度、宽度、楼层等,无不展现出特殊之景观状貌。 又王諲形容花萼楼周围的环境:

珍林自生,灵池不凿。 下池塘之烟雾,植掖垣之花萼。 凫鹥翕习而来止,楼台蹇产而相错。雨日而云起澄潭,霁夕而月悬高阁。

林木和池塘均为天然生成, 祥烟缭绕, 鲜花满苑,水鸟翔集,楼台高耸,在表现园林自然美的同时,显得如同仙境般充满了诗情画意。 王諲记载此楼元宵节之盛况:

献春之望,严更罗守。月上南山,灯连北斗。鱼启钥于楼上,龙衔烛于帐口。 ……张广乐以建和,示至乐于群有。

上元观灯,焰火灿烂连天,有鱼龙百戏,琴笙鼓吹与清歌妙舞,百姓聚观花萼楼下,欢声如雷,展现一幅大唐盛世景象。 又张甫:

当其代邸初构,华池方凿。 ……中坐平望,数香街之往来。 冯槛下观,尽天京之郊郭。 ……日上金题,照锦林之花萼。

玄宗能体察民情、感受民风,进而与民同乐。 花萼楼之建造,正是朝野间的一座桥梁。

透过建筑,当可发掘时代兴衰,并从中窥视国势之强弱,甚至求得其建筑背后之故事和建造目的。 如花萼楼的建造就包含了玄宗 “抚安戎狄,调六合以为家”的政治目的。 根据《旧唐书》卷九《玄宗本纪下》载,天宝元年(742)“九月辛卯,上御花萼楼,出宫女燕毗伽可汗妻可登及男女等, 赏赐不可胜纪”[21];又卷一百九十四《突厥列传下》载,开元“二十七年二月,嘉运率将士诣阙献俘,玄宗御花萼楼以宴之”[22]。宴会期间更以歌舞宣扬德教,展示大唐文明。 《太平广记》卷一百六十四《名贤·严安之》曾描写百姓观看百戏盛况:“玄宗御勤政楼,大酺,纵士庶观看。 ”[23]花萼楼与勤政楼成了百戏竞作之舞台,正如敬括云:

奉常陈百戏之乐,大官进千钟之酒。 ……德洽苍生,乐乎大有。

这种欢乐场景并非一味地“徒乐”,而是要借机“布泽而昭德”。 赋作亦呈现出花萼楼所具有之园林、游赏、娱乐等建筑文化。 如高盖道出帝王登楼游赏之气派:

于是乘舆,乃登夫翠辇而建华旒,钩陈警道兮环卫周。 命期门使按跸,将有事乎娱游。 ……幸夫花萼之楼。

王諲写出了各诸侯国与臣子纷纷参与之景象,并道出此楼乐舞游赏之盛:

六合清明,天地静谧。明主垂裳,贤臣屈膝。……万国争驰而骈会,千官毕扈而咸秩……,鼓吹更落,琴笙夜久。 清歌齐升而切汉,妙舞连轩而垂手。 张广乐以建和,示至乐于群有。

不仅各诸侯国争相与会,百官也群起跟随,欣赏琴笙鼓吹、清歌妙舞之美。 又张甫:

帝曰:惟休,顺豫而游。 跻攀初极,眺览还周。 登万乐或歌或舞,列千品乃公乃侯。 莫不倾赤县,竭神州,士女都集,衣冠尽留,悉观圣旨,共仰皇猷。

既有音乐歌舞等表演, 也表现出百姓瞻仰之盛况。 陶举更称赞此楼对君臣之作用:

若乃百寮望幸,一人流煦。 君御下而观风,臣登高而献赋。 信布泽而昭德,岂徒乐而是务。

五篇赋文大多揭示了宫阙建筑之壮丽与缤纷之景象,其对京都形胜、宫殿丽景、娱游盛况、出师场面等的铺陈及夸扬程度都是诗歌难以企及的。 《花萼楼赋》描绘颂扬了盛唐最具代表性的皇家宫阙建筑,内容无不展现出对盛唐国势昌盛的自豪与歌颂。 从 “仰接天汉,俯瞰皇州”到“壮丽难匹,光华匪一。……非匠氏之奇工,梓人之妙术,孰能至于是哉”,作者多以自豪之称颂口吻,体现出大唐帝国壮丽宏阔之气象。

四、审美情趣:丰富多元之艺术风貌

宫殿赋创作起于西汉, 经东汉末至魏明帝时期达到高潮,其写作模式大抵总写宫殿体势外观、内部结构装饰、左右厢廊及宫殿周边景致,基本上以大赋铺排风格,专力描绘其宏大雄壮和富丽堂皇,进而达到扬君威、助风教的写作性功能。 赋家多以“大而全”的虚构描写,展现所谓的大汉气象,进而切合汉代帝王的审美心态,呈现大赋恢宏侈丽的美学效果。 这些宏大叙事和反映帝国精神的辞赋, 历经时代推移并未消逝,尤其在初、盛唐的盛世情怀下,举凡涉及帝王之重要礼仪活动, 莫不展现出泱泱大国的壮盛气势。 面对盛唐政治的清明、 国家的开放与文化的多元,文士们自然多以夸饰富丽的赋体语言润色鸿业、光赞盛美,尤其在题材内容与美学趣味上,绝对表现得比汉赋更丰富且多元。 如《历代辞赋鉴赏辞典》(前言)所言:

唐赋继承并发展了魏晋南北朝赋的传统,……但总的说来,汉赋以气势胜,魏晋南北朝赋是以情韵胜,……唐代的一些赋作家则往往能将两者结合起来而又显出个性的特色[24]。

赋重修辞、结构与才学,尤其唐赋的艺术构思、风格和技巧等远胜汉魏六朝, 虽然科考使辞赋格律化, 甚至盛唐文教也使辞赋创作成了入仕工具而日渐体制化。 此时君王及权臣成为赋作的首要读者,赋家卑微的心理与渴望求仕的姿态使其不得不讴歌当世,礼赞当朝帝王,此外,赋者还要具备灵活圆熟的作赋技巧以及押韵与对偶等审美标准。 如王諲:

我唐有国,壍炎海而苑绝漠,封日域而堤流沙。 生尧舜而开统,诞文景而承家。 于兹百有二十载,开元皇帝,驭极居藩,符五马之兆,在天岂一龙能加。 ……非徒拟花萼之丽,盖取诸棠棣之华。

首段以“沙、家、加、华、奢、霞、夸、华”等韵脚,呈现“麻韵”旋律流动之音乐美,并以对偶展现其形式美。 宋代洪迈《容斋续笔》卷十三《试赋用韵》条云:唐以赋取士,而韵数多寡,平侧次叙,元无定格。 故有三韵者,《花萼楼赋》以题为韵是也。有四韵者,……有五韵者,……有六韵者,……有七韵者,……自大和以后,始以八韵为常[25]。

五篇《花萼楼赋》明显以“花萼楼赋一首并序”八字依序为韵,并非洪迈所说有三韵者。根据《四库全书补正》,范崇凯是玄宗开元四年状元,后应诏作《花萼楼赋》,为天下第一。 《全蜀艺文志》卷一“赋”载有范崇凯《花萼楼赋》全文并序。 据孟二冬《登科记考补正》,高盖以下五人《花萼楼赋》应是开元十三年试题[26]。 据此推知,理当先有范崇凯之作,继而有王諲等以“花萼楼赋一首并序”八字为韵之《花萼楼赋》。 由于律赋有固定的体例,在“命题限韵”下,赋作运用对偶与典故,且音韵和谐,颇富审美情趣。

陈寅恪在 《元白诗笺证稿》 中说:“唐代科举之盛, 肇于高宗之时, 成于玄宗之代, 而极于德宗之世。 ”[27]此正说明玄宗时期律赋之成熟。 如王諲以古童谣“五马符渡江,一马化为龙”,赞许玄宗称王乃天意,并有中兴之兆。 且借由晋葛洪《神仙传》,说明淮南王学成仙道,全家升天,以此展现玄宗对兄弟的情谊,更以“临淄才华”赞许兄弟之真才实学,用典贴切。 又《花萼楼赋》错综地运用长短句,或对句,或隔句对,使赋文于整齐句式中更富变化,进而增强了其艺术感染力。 如张甫:中坐平望,数香街之往来;冯槛下观,尽天京之郊郭。 厉丹凤,陵白鹤;浮网玲珑,流光灼烁。 阴移翠仗,影碧潭之清泠;日上金题,照锦林之花萼。

“丹凤”对“白鹤”,“翠仗”对“金题”,字词精妙,铺陈中亦不乏夸饰表现手法,显见作者之匠心独运。又张甫赋末连用排比句式:观其壮,则知至尊之攸处。 察其功,则知万人之是与。钦其号,则知昆弟之相穆。见其仪,则522017 年第4 期知君臣之有序。

张甫论花萼楼之壮观、功能、名号与礼仪,以彰显此建筑之高大宏伟,及内蕴伦理文教之功能,在情感的表达及排比书写风格上,更具朗诵节奏感。 尤其高盖以诗句复沓章法展现出其音律美:岁如何其岁之首,花萼楼兮对仙酒,愿比华封兮祝我圣君千万寿。 岁如何其岁始正,花萼楼兮开御营,愿同吉甫兮颂我圣君亿载声。

音乐节奏美感更增强了祝颂氛围, 可谓曲尽其妙。尤其引用《庄子·外篇·天地篇》:“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 请祝圣人。 使圣人寿……使圣人富……使圣人多男子。 ”以华州(今陕西华县)看守边界者,对上古贤者唐尧的三个美好祝愿,说明自己对当今圣上之盛情。 又引《诗·小雅·六月》:“文武吉甫,万邦为献。 ”[28]借由周宣王贤臣尹吉甫,期许自己拥有辅弼能力,而留圣君治世之美名,用典含蓄而精妙。李调元 《雨村赋话》 说律赋的艺术风格多元化,“丽则”是创作律赋的基本要求,而律赋作家亦往往表现出“典丽”、“清丽”甚至“雄浑”之艺术风貌。 尤其五篇《花萼楼赋》写宫殿建筑之广阔,可谓气魄宏大,无与伦比,展现雄浑之艺术美学,并具丰富多元之艺术风貌。

五、余响:再现花萼楼之空间建筑艺术

宫殿建筑艺术随着中国文化的发展而不断地发展,不凡的建筑空间往往架构起深刻的政治、文化和社会审美思潮,是一个时代历史、文化和艺术的真实体现。 宫殿建筑不论在结构和形式上,多能显示皇家威严和富丽堂皇的气派[29]。 唐代宫殿建筑之壮丽,是对过去建筑文化的吸收和发展的结果, 透过宫殿建筑,仿佛再现唐人的精神世界。 晚唐李庾《两都赋并序》有“青门列槛,棠棣分华。 勤政外名,花萼中题”句, 体现的便是楼体扩建后之格局, 此无异于王諲《花萼楼赋》“其孝友也,署为花萼之号,其勤人也,则牓以政本之名”。 作者将“花萼楼”与“勤政楼”并立,说明扩建花萼楼后,“勤政楼”的牌匾置于楼体南面,楼的主体经过拓建, 楼体由一座单体建筑变成两体相连或者组合式建筑,此时“花萼相辉之楼”与“勤政务本之楼”的牌匾有了对应的空间[30]。 不论后世对花萼楼与勤政楼的考证如何,“勤政”与“友悌”已然成了玄宗在位时期的最佳表征。 花萼楼赋体现了传统赋学与建筑文化的结合, 具有审视文学与建筑文化之间关系的积极意义。

根据 《唐兴庆宫勤政务本楼花萼相辉楼复原初步研究》:仅仅在十六号甬道基址的东侧,发现南北平行的大柱础 8 个,南北长为 29 米,每个柱础的距离都是4 米。 ……这一带可能是花萼楼遗址[31]。

花萼楼遗址的残缺, 使得复原工作有了极大的困难, 然而诸多描述花萼楼之文史资料则为勾画此建筑状貌提供了帮助。

1957 年, 文物部门对兴庆宫遗址作了整体勘查,次年便在兴庆宫遗址(即西安市和平门外咸宁路北)上修建兴庆宫公园。 园内碧波荡漾,风景宜人,可以说是西安市民休闲之最佳场所。 公园在唐代兴庆宫遗址上修建,沿用了唐代兴庆宫的池、堂、楼、亭方位和名称而设计,如沉香亭、勤政务本楼、花萼相辉楼、南熏殿和长庆轩等。 兴庆宫公园可谓再现了花萼楼之空间建筑艺术。

《花萼楼赋》 不仅体现了王朝的国力与气度,彰显了时代气象, 且具有帝都宫阙建筑文化之深层意蕴。 尤其在不失颂扬之科场试赋务实书写中,无不宣扬着帝都建筑文化之雅正,五篇《花萼楼赋》正是对唐朝宫阙建筑文化内蕴的肯定, 其所勾勒之花萼楼,不仅是玄宗个人情感倾向与政治权威的象征,也为花萼楼的复原提供了珍贵的史料,赋作对花萼楼建筑空间艺术之再现,理当具有一定的文献参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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